缘起:我和待办任务的不期而遇
作者原创|Terry
2019 年,我们开始接触哈佛商学院教授克莱顿·克里斯坦森(Clayton M. Christensen)提出的待办任务理论(Jobs to Be Done,JTBD)。
作为咨询顾问,长久以来有两个问题一直萦绕心头:为什么一些曾经的明星企业会迅速陨落?为什么有些产品会出其不意地获得成功?这些问题都指向同一件事:客户为什么选择或者抛弃一家企业的产品?
一次项目,让理论走进真实的企业场景
2019 年,我们作为国内第一批克里斯坦森教授待办任务理论的授权讲师,开始为一家营收规模超 5000 亿的大型集团公司设计和实施一套商业创新培训项目。
这家企业在主业上具备绝对市场领先优势,但已经摸到增长天花板。想要持续突破营收瓶颈,管理层希望能调动各省市分支机构、一线业务团队主动走向市场,挖掘细分市场机遇,因此提出了明确需求:系统性提升中层管理者与业务骨干的市场开拓能力和业务创新能力。
克里斯坦森教授的颠覆式创新理论,在这家公司高管层早已普及。当我们向他们介绍待办任务方法论时,对方非常愿意落地尝试。在之后半年时间里,我们和客户团队开展了多轮深度研讨、专题工作坊与实战案例复盘,借着持续合作的机会,梳理、研判了企业大量潜在的市场机会,以及各个区域分支机构提出的各类业务创新构想。
从“创新为什么困难”到“创新机会在哪里”
这门课程依托 2016 年克里斯坦森教授与合作者出版的《Competing Against Luck》。该书首版中文译名为直译《与运气竞争》,再版后更名《创新者的任务》,和教授此前的《创新者的窘境》《创新者的解答》共同构成克里斯坦森创新三部曲。
克里斯坦森说,他花了 8 年时间研究颠覆式创新,又花了近 20 年时间持续完善待办任务理论。
颠覆式创新理论主要解释了为什么大公司会失败,以及竞争对手会如何行动。它是一个关于竞争反应的理论,能够预测在位企业在面对新进入者时的行为模式。然而,颠覆式创新理论没有告诉你“去哪里寻找新的机会”。它无法为企业提供一张具体的路线图,告诉它们应该在哪里创新、如何创新才能成功。
待办任务理论正是为了解决颠覆式创新理论留下的这个空白而诞生的。克里斯坦森认为,JTBD 是理解顾客行为的因果机制。它解释了顾客为什么会“雇佣”一个产品或服务进入他们的生活:为了在一个特定情境下,完成一项他们正在努力追求的进步。
这个理论把焦点从“产品”和“技术”转移到了顾客想要完成的任务上。
在中国互联网案例中看到解释力
在长达半年的几十场研讨会上,我们有机会回看中国市场,尤其是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创新案例。
很多人想运动,但不好意思去健身房,怕被人笑话;自己在家练又不知道怎么开始,没人鼓励、没人监督。Keep 看到这个任务:用户需要的不是“专业训练计划”,而是“一个零门槛的开始”。它用免费视频、跟练打卡和社区氛围,让健身从“仪式感”变成了“随手的事”。Keep 卖的不是课程,而是“3 分钟也可以”的善意。
当所有人认定电商已是淘宝、京东的天下时,拼多多却看到了另一群人:下沉市场的用户预算有限,却同样渴望丰富的选择和购物的乐趣。他们不仅要“买得便宜”,还要“买得有意思”。拼多多用拼团模式,把购物变成了一场轻社交游戏,让省钱不再寒酸,反而成了一种可以分享的快乐。它卖的不是低价商品,而是“省钱也能有面子”的情绪价值。
信息爆炸的时代,用户最大的痛点不是内容太少,而是选择太多。抖音洞察到人们在碎片化时间里,需要的不是“搜索”,而是“被投喂”:不用动脑、无需选择,就能获得新鲜有趣的个性化内容。它用算法彻底颠覆了“人找信息”的逻辑,变成了“信息找人”。抖音卖的不是视频,而是“帮你把时间杀死得刚刚好”的陪伴感。
这些案例并不只是看到一类细分客户,而是追问:在一个具体场景里,客户想取得什么进步?为了取得这种进步,他原本雇佣了什么方案?又为什么会愿意尝试、雇佣或解雇一个新的方案?
一旦从这个问题出发,许多商业现象会变得更容易理解。企业的竞争不只发生在同类产品之间,也发生在旧习惯、人工处理、将就不做,以及客户正在使用的任何替代方案之间。
飞信带来的一个提醒
那段时间,我们也讨论过中国移动的飞信。飞信的兴衰,用待办任务理论来审视,是一个极其经典的“成也任务,败也任务”的样本。
成也任务
它精准地完成了那个时代最痛的“省钱任务”。
2007 年,短信还是人们主要的沟通方式,一条一毛钱。对学生和刚工作的年轻人来说,发短信是一笔需要精打细算的日常开支。飞信洞察到用户最核心的待办任务是:“我想随时联系朋友,但我不想再为每条短信付钱。”
于是,飞信用“PC 免费发短信”这一招,把这个任务完成到了极致。用户在电脑上敲字,好友手机免费接收,体验几乎无缝。这个方案太完美了,以至于短短三年就圈了近 5 亿用户:因为那个年代,没有比“省短信费”更刚性的需求了。
败也任务
它把任务定义得太“窄”,死死钉在了“发短信”这个旧场景里。
当智能手机和移动互联网到来,用户的待办任务已经悄悄升级。大家要的不再是“免费发短信”,而是“在任何场景下,用任何形式,免费且丰富地联系任何人”。这意味着:要能发语音、发图片、建群聊,要始终在线,更要能联系到所有朋友,不管他用的是移动、联通还是电信。
但飞信的整个产品逻辑,始终围绕着“免费短信”这个旧任务打转。它不敢彻底放开跨运营商免费,因为那会伤及中国移动的短信收入;它不敢完全拥抱流量,因为它的出身就是运营商的“流量之外”的业务。
它把任务定义得越精确、执行得越极致,就越难在新的任务维度上转身。
飞信前期的成功,是因为它看到了用户“不想为短信花钱”的任务;飞信后面的衰落,是因为它没有看到,用户后来的任务已经变成了“我想免费地、丰富地、无边界地联系任何人”。它的失败也与其建立在封闭运营商体系之上的创新有关,这最终成了它在移动互联网时代转身的最大包袱。
这并不是说飞信的结果可以被一个单一原因解释。任何产品的成败都受到技术、产品、组织、竞争和时机等多重因素影响。但这个案例让我更清楚地意识到:企业若只从自身资源、产品边界或既有业务出发,很容易错过客户真正想完成的任务;而当客户的任务被更完整地理解,创新机会的边界也会随之改变。
飞信没有完成的待办任务,后来由微信解决了。
一个被严重低估的创新理论
待办任务看起来并不复杂,甚至有些“普通”。它不像一项炫目的技术,也不像一个立即可以套用的商业模型。也许正因为如此,它的普及和影响力远逊于“颠覆式创新”这类更容易被传播的概念。
这曾让我感到困惑。我越来越相信:JTBD 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创新理论。
它的价值不在于替企业制造一个看似新颖的答案,而在于帮助团队先问对问题。它把“用户需求”放回具体场景,把“痛点”放回客户想取得的进步,把“产品竞争”放回客户雇佣与解雇方案的真实选择中。
在这套理论里,客户不是抽象地购买一个产品,而是在雇佣一个方案帮助自己完成一项待办任务。方案完成得好,客户会再次雇佣它;方案无法帮助客户取得进步,或者出现了更合适的替代者,客户就可能解雇它。
这个视角既解释了许多成功的创新,也提醒企业:不要只爱上自己的产品,而要持续理解客户为什么会改变。
从理论走向不同的真实行业
此后的几年里,我们继续在不同的行业和创新场景中工作:电商平台、工业互联网、大数据公司、智能制造、工业软件、酒店、服装业等行业,以及企业的新业务孵化和第二曲线探索。
具体的项目细节受到保密约束,不能一一展开。但跨行业的实践不断强化了我的一个判断:技术、渠道、产品形态和竞争格局都会变化;客户在具体场景中想取得的进步,以及他们在转换时经历的权衡,却始终值得被认真理解。
这并不意味着 JTBD 能替代战略、产品、组织或商业模式。它更像是一个起点和一面镜子。它帮助团队在讨论产品以前,先理解客户为什么会改变;在讨论增长以前,先理解客户为什么愿意雇佣;在讨论竞争以前,先理解客户真正拿什么与我们比较。
在 AI 时代,什么没有变
今天进入 AI 时代,商业的许多范式都在发生变化。技术能力的迭代更快,产品形态更容易重组,信息获取和内容生产的成本也持续下降。
但有一件事没有改变。
两千多年前,长城上的士兵点燃烽火,狼烟升起来,敌情就一站一站往内地传。后来有了电报,嘀嗒嘀嗒的摩斯码,把消息送过山河。再后来是电话、短信、微信。传递信息的工具换了无数代,但待办任务从来没有变过:把一句重要的话,安全、快速地送到该听的人那里。
AI 可以改变我们完成任务的方式,却不能替代对任务本身的理解。一个 AI 产品是否值得被使用,不只取决于它有什么能力,还取决于它是否在正确的场景里,帮助客户更好地取得想要的进步;是否降低了客户的焦虑与转换成本;是否让客户在关键时刻仍然保有判断与掌控。
这也是我持续研究和实践待办任务的原因。我希望通过这个网站,系统介绍 JTBD 的前世今生、演变与发展,也介绍不同研究者与实践者的观点。更重要的是,结合我们在真实商业场景中的观察,讨论这一工具如何在企业的产品创新、业务孵化与战略实践中真正落地生根并产生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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